作家： 殷盛琳

剪辑： 王珊瑚

2020年，因为一个未必的机会，苏州大学训诫马中红和南京晓庄学院副训诫唐乐水这两位来自不同世代的女性学者，运行商议起“饭圈女孩”群体。

集体、狂热、青脸獠牙，简直是饭圈绕不开的标签。两位学者带着酷爱与打听，作念了大齐原野窥伺。她们前后合计访谈了60多位不同庚岁段的粉丝，有外围的散粉，也有资深的后盾会成员，但更多是饭圈中最暖热纯真的那些粗鲁女孩。

她们试图描述标签化背后，饭圈女孩最水灵的形势，也层层解构了这套体系的运行机制，以及荫藏在饭圈文化背后的“协谋者”：平台和老本。

5年以前，部分粉丝谈及的偶像际遇塌房，一些也曾说着会爱一辈子的粉丝也有了新的追赶对象。但有些东西从未改造：受益于多样饭圈争端的平台、精确收割“韭菜”的老本逻辑，以及饭圈女孩们“只念念取得欢喜”的心态。

以下是作家之一唐乐水的讲演——

濒临倒闭的玩物厂，

被棉花娃娃救活了

张开剩余91%

我最早和马真挚决定沿路作念饭圈文化的调研和册本写稿是在2020年夏天。咱们俩齐不算饭圈中东谈主，马真挚年青的时候有可爱的歌星，但那会儿的追星方式跟当今的饭圈实足不相同。

是以在决定要写这本书后，咱们先找了学生们来聊，如若是她们，念念从这个商议、这本书里看到什么？咱们的本科、硕士生能够在18岁到25岁这个年岁鸿沟，饭圈是她们止境熟悉的限制。其时征集了许多问题，人人比拟酷爱的是：为什么饭圈女孩那么能用钱？饭圈为什么老在吵架？奈何能经久保抓只可爱一个东谈主？

之前媒体报谈或者公众公论中提到饭圈，主要以极点个案为主，饭圈女孩的形象亦然青脸獠牙的，但咱们以为如若这内部只好争吵和搏斗的话，其实不会有那么多东谈主欢乐加入。个体一定是取得了许多欢喜，许多餍足，才欢乐待在这儿，没东谈主是为了吵架加入饭圈的。

在原野和写稿时，咱们基本绕开了饭圈中存粹的搏斗和极点，从日常启航，临了写的是饭圈中粗鲁的女孩，她在那里到底是奈何生存的。

阐明作念原野之前，咱们征集了大齐的、能找到的市面上对饭圈的商议、报谈，念念先把饭圈大约的神态建构出来，把私有术语、“黑话”搞明晰，否则在访谈时，如若要一直停驻来问饭圈术语的意旨道理，就太影响节律了。饭圈俚语丰富多采，除了“氪金”“打投”“磕CP”“站子”这些常见词汇，还包含大齐用汉语拼音首字母缩写而成的日常白话抒发，类似于“KDL”(磕到了)、“DDDD”（懂的齐懂）。

我和马真挚陆不息续访谈了60多个饭圈女孩，有追选秀的，有看耽改的，也有看古偶的。另外，她们自己的饭圈身份也有各别，比如嗑cp的CP粉、团粉、唯粉，在书中咱们杂糅不同东谈主的故事到了具体的脚色身上。临了写稿时，咱们无论对偶像照旧粉丝齐打了格外厚的马甲，还让学生试读，请学生帮衬判断咱们是否作念到了幸免让书中情节商酌到实际中具体的东谈主身上。打这样厚的马甲等于念念让每个东谈主看的时候，不管可爱的是谁，齐能够带入共通的感受。

咱们简直齐是靠近面的访谈，调研对象开始是学生群中的饭圈女孩，再由她们先容圈子里的东谈主。被访者年岁层各别还挺大，既有还在读书的学生，也有早完毕业参预社会好多年的粉丝。

咱们也跟她们去过实地，试着抢过大热演唱会的门票。其时我作念了弥散准备，提前定好了闹钟，但等于莫得抢到票，临了念念着去感受一下也好，就随着那些被访者沿路去了现场。去了那里我才真确聚会她们究竟为什么如斯沉浸其中。

场馆把握有一个下沉的市集，有外场的嗅觉，一切齐很梦境。每个途经的东谈主身上、手里，简直齐挂着和偶像商酌的物件，可能是一枚徽章，或者一条发带。有粉丝向咱们描述，去现场的嗅觉很像灰小姐去赴宴。汜博的约聚限度，人人再回到实际世界。

也有被访者会一场地点追巡回演唱会，即使主体歌单和舞好意思基本是类似的，她们也会去各个城市看一遍又一遍。在现场的嗅觉真的太瑰丽了，那里不啻有可爱的偶像，还有几万个同担（指可爱并吞个偶像或并吞双CP的东谈主），人人炎热、真诚地奔赴到此处，共同营造了一个实际之外的“异质空间”。咱们可能很难在追星除外的其他事情上取得这样高浓度的心绪体验。

对偶像的追赶也促使她们去往更开朗的世界。有受访者跟我说，为了参加演唱会，那是她东谈主生第一次坐飞机。为此，她还专门去B站上查了小白若何坐飞机的素质攻略。于是，那次追星也融为了她实际人命教学的一部分。

许多商家也运行对准这种时期。有被访者和咱们描述，当地海底捞会组织伙计专门到演唱会散场的场馆那处计谋性“捞东谈主”。伙计们作业作念得格外足，去的时候会带上应援物，荧光棒、灯牌、音箱。从场馆到饭馆的大巴就像从天国到东谈主间的“摆渡车”。店长很懂饭圈功令，会防备肠将女孩们按督察援色分区设座。店里头轮回播放的音乐，也会遴荐演唱会的歌单。这套管事照旧格外熟识了，商家齐对当今年青东谈主的花消动态有激烈的感知。

有粉丝告诉咱们，好多个濒临倒闭的毛绒玩物厂齐是被棉花娃娃订单给救活的。当今棉花娃娃照旧变得比2020年更日常化，我时常在学校里看见学生们背着痛包，挂着好多对娃娃。

算法、榜单与战利品：

饭圈游戏的精密克扣

内娱最传统的追星模式要追想到1990年代初港台偶像席卷内地，粉丝自愿组织“歌迷会”，通过邮寄会刊、线下签售会建树低级社群联接。再到后头追超女的时间，逐渐变成今天的饭圈，中间资格了许多演变。

总体来说，2014年前后是个相对明确的界限。饭圈步履很猛进度上是由游戏功令决定的，这之后的游戏依存的基础等于数据。微博，包括后头种种视频平台的兴起，对饭圈的影响齐很大。

品牌、老本在遴荐代言东谈主时，也很关注数据。有专门的数据监测公司为品牌提供艺东谈主数据定量分析答复，品牌依据答复和我方的粉丝画像去筛选相宜的合营对象。咱们作念调研的时候，恰是直播最侵扰的时候，品牌签了短期代言东谈主之后，会让他上直播，每场能带货几许，是最直不雅的数据了。粉丝能不成打，代表着能不成氪金，能不成在几许秒内买空某个商品库存，很像一场场饭圈军训。

品牌目表明确，趁着肉眼可见的流量高潮期，从流量的粉丝群里吸纳购买力，快速完成变现。当今的流量明星更多担任一个“促销员”的脚色，职能等于“拉客带货”。

天然，爱游戏体育官网也因为当今的偶像很依赖粉丝搭救出来的数据，是以粉丝对偶像的谈话权也会变大。我有一个好一又友是剧组造型师，她知谈我在写这个以后委用我第一时辰把新书寄以前一册，因为她很念念知谈当今的饭圈到底是奈何运转的，最近几年会有粉丝一直在网上提意见抉剔演员的造型，荒诞提意见，她有点被吓到了。她作念这个职责许多年了，之前一直寡言在幕后作念事，但是最近两年一会儿感受到来自饭圈的压力，是以感到有点懵，急于搞明晰究竟发生了什么。

平台、老本、粉丝、偶像之间的权利商酌束缚彼此拉扯，共同组成了繁密的饭圈全国。平台无疑是荫藏在背后的受益方，吃到了饭圈时间的红利。

这几年随着塌房的明星越来越多，品牌在签约的时候也会运行作念一定的风险处置，比如在公约里会把风险条件以及讲错包袱提前写明晰。

饭圈经济就像一台精密的心绪榨取机器，粉丝以花消为刀兵，试图在老本樊笼里为偶像辟出身路，却也亲手将偶像锻酿成流量市场的轨范化商品。

作假的，确切的，

饭圈女孩的爱与恨

咱们作念原野的时候，恰是选秀节目和耽改齐格外盛行的时候，是以咱们也访谈到了许多CP粉，以及创作同东谈主作品的“爱妻”。

如若唯粉是茕居动物，那CP粉等于靠脑电波筑巢的群居生物，她们用显微镜找糖渣。并吞款行李箱是“同居实锤”，微博头像颜色邻近是“隔空示爱”，连两个东谈主相隔沉的航班延误，齐会被解读成“他在等对方沿路看落日”。

进阶到同东谈主文创作，搜罗到的素材就更难以念念象。一个访谈对象说，我方有一个“考古硬盘”，内部塞着正主几年来扫数采访逐字稿、机场穿搭数据库，以致唇语解读众人解读的对话记载。有次在写同东谈主文的时候，她意志到我方在进行一种诡异的身份考证，反复不雅看的直播切片，逐帧分析的微热诚，以致比照两个东谈主童年照中瞳孔脸色的分别，自己齐是在恢复一个终极问题：我爱的究竟是老本包装的幻象，照旧碎屑里的确切？

在跟她们聊天的进程里，我的一种嗅觉是，大部分在嗑CP的女孩，最原始的本能等于为了取得欢喜。有一个国际古早时期粉丝商议的副标题，就叫“女孩们只念念寻利弊”——她们知谈我方耽搁在粉色泡泡内部，知谈这些齐是咱们脑补出来的，但是那又若何？如若一朝跟别东谈主说，这仅仅咱们念念象的，就止境于点破了泡泡，就没主见尽心全意沉浸其中享受了。

是以我以为她们不是莫得感性，反而是一种细小的机灵：我知谈我嗑到的糖能够率仅仅我的臆念念，但进攻的是我当下享受到的无与伦比的欢喜是确切的。

后头我也会不雅察到咱们的一些访谈对象，她们在实际当中实足互不相识，但是看她们的一又友圈，本年嗑这对、来岁嗑那对的时辰线实足一致。仔细念念一念念文娱圈给人人提供的代餐其实也就那么几种，人人口味调养频率如斯一致也很闲居。

天然也有长情的粉丝。有一位我印象很深的访谈对象，她从小学就运行可爱一个演员，到当今接近20年，是她追星路程中的白蟾光，她的手机壁纸一直是偶像的背影照。这中间她换了许多个手机，但壁纸齐是并吞张。每次换手机她第一件事等于要把壁纸重置为那张背影照。

她目下在告白行业职责，原因之一是幻念念着有一天我方会在职责场合遇到阿谁东谈主，走上去和他云淡风轻地打个呼唤。在我访谈的粉丝中，她代表了一部分古早、传统的追星方式。

通盘原野和写稿的进程抓续了蛮久，到2023年才完成初稿故事部分的写稿。这中间发生了《芳华有你》的“倒奶事件”（注：一档选秀节目中，粉丝为了获取瓶盖内侧的投票码，购买大齐牛奶，无法转卖就倒掉处理，导致大齐奢侈），紧接着就参预了“晴明看成”时期。

这也让咱们纠结了很永劫辰，应该以什么样的位置来书写这群饭圈女孩。我和马真挚以致有点担忧，咱们会不会把饭圈写得太有益旨道理了极少？好像咱们和外界主流声息之间有一个巨大的落差，但其后，咱们照旧决定真诚地把感受到的东西呈现出来，至于人人对它的感受若何，就交给读者评判。

其时让咱们很受震荡的是，饭圈女孩天然在网络上显得横行狞恶，好像途经之地寸草不留。但当饭圈女孩变成事件中的一个脚色的时候，在公论场里又变得格外低微，莫得任何为我方发声的渠谈，被大力批判，恶名化。

她们被裹带进一个悉心规划的，饱读舞以致免强过度花消的系统中，成为数据游戏里的“燃料”和“替罪羊”。事实上，规划“必须碎裂商品才调投票”功令的是平台和扶助商。

册本出书后咱们作念了一些现场的步履，有不雅众会迫不足待告诉咱们一些新的饭圈样式，我铭刻有东谈主问，真挚你知谈当今有一种流行趋势是“辱追”（短长式追星，一边深爱偶像，用钱支抓，一边奸猾短长他，抒发恨铁不成钢）吗？饭圈的新黑话和新样式真的经久齐会源源络续地观点出来，但骨子逻辑并莫得太大变化。

作家的新书。

在杭州签售现场，一位读者跟咱们共享说，她姆妈70多岁了，在追一个年青的流量明星，加了许多粉丝群，整天在家收快递，齐是偶像代言的东西，还偷偷不念念被她这个儿子看到。她说嗅觉姆妈简直像回到仙女时期，退休后因为追星日子过得勃勃盼愿。

这段时辰里，也有不少其时提到的偶像资格了多样层面的“塌房”。最常见的是恋情曝光，不管是对女友粉照旧CP粉，齐是极重打击。但是就像实际中恋爱被抵挡相同，每个东谈主的反馈不同，有东谈主念念要救援，也有东谈主成为黑粉然后径直回踩。但是大部分女孩遇到这种事情其实是懵懵的，需要逐渐疗伤。她们之前偶像的好意思颜头像换成了大字图片：“心平气和”“豁然开朗”“无虑无思”。

一次塌房就像一次集体失恋。当偶像行将消释在赛博空间时，女孩们会集体抢救“数字遗产”。有粉丝把视频、饭拍图批量下载，同期用三个手机，用不同账号登陆各个平台，荒诞截图、录屏，也有东谈主把数据上传到加密云盘。

那是她们芳华的碎屑，亦然也曾为一个东谈主拼尽全力的证明。

（注：部天职容结合自《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利》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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